(余戈 文)我收藏侵华日军军品,缘自对抗战史的浓厚兴趣。在近一百年里,屡遭列强蹂躏的中国人,第一次打败了欺负我们最狠的一个外国,抗战的胜利对于我们的民族和每个个人都有精神拯救的意义。像我这个年纪的男人,从小就被《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这类"打鬼子"的老电影所熏染,心灵里埋下了最初的"抗战情结"。
我爷爷辈的老人里,有不少是打过鬼子的老兵。作为凭借"小米加步枪"终于打赢了仗的人,他们常常跟我念叨鬼子装备的精良。这是老兵的思维。政治家关心大事,老兵更在意细节。尽管他们以窳劣的装备战胜了鬼子,但是他们就事论事地羡慕鬼子的"家伙式儿",比如"三八大盖儿"、"小钢炮"、"王八盒子"等等,他们对这些东西爱不释手。可能因为自己也是一个兵,看抗战题材的图书时,我也比别人更在意这类细节:去年我崇敬的杨成武将军去世了,我在网上检索他老人家当年在黄土岭击毙日军"名将之花"阿部规秀中将的故事,了解到,当时为了确认打死的就是阿部,杨成武让部队清点战利品,终于发现一件缀着两颗金星的黄呢子大衣,及一把军刀上有一枚推测是阿部家族的银制族徽。像陈赓、许世友将军,都曾把缴获的日本军刀收藏起来做纪念,许世友后来把它们交给了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在兵器馆二层西侧设了一个专柜。聂荣臻元帅在抗战时期曾缴获一本日本军官的像册,漆布封面上印着钢盔和稿纸组成的图案,寓意打了胜仗用稿纸写捷报。没想到此物成了聂司令员的战利品,他将此物收藏了将近五十年。摄影家徐肖冰回忆,当年朱德在八路军总部曾得到聂荣臻赠送的一匹从战场缴获的日本东洋马,朱总司令喜爱不已。而朱德、彭德怀、左权在抗战时期留下的照片里,很多都是穿着鬼子的黄呢子大衣,据说林彪就是因为穿着日军大衣才被阎锡山军的哨兵远远地开枪所误伤的。我军战史上特别提到,一一五师在平型关成功伏击了日军第五师团的辎重部队,缴获甚多,光是日军的黄呢子大衣就足够全师官兵每人一件,也许师长林彪穿的大衣正是这次战斗的战利品……这些事情发生在老兵的身上是如此自然,以至于成为老兵传奇不可或缺的内容。作为一个晚辈军人,我特别能理解他们这种心理:这些东西是战利品啊,有什么能比把玩战利品更能表达胜利的自豪与兴奋呢?
我基本上就是带着这样的情愫开始收集鬼子的军品的。我了解到,鬼子投降后被遣返时,按中国政府的要求,除了三十公斤个人物品,武器装备一律不准带走。据说当时驻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茨曾请求允许投降的军人把军刀带走,借口是日本刀乃日本传统文化的精粹,带到中国的数十万把军刀中,有不少掩藏在军刀外装下的古刀与名刀。这荒唐的要求自然被拒绝了。因此抗战胜利以后,无论是进入纪念馆、博物馆的,还是流落在民间的鬼子军品,都属于战利品的范畴。岁月流逝,转眼一个甲子即将过去,那些淹没在民间的鬼子军品进入了收藏市场,以大众所陌生的模样等待着我这样的人来辨认。儿时我常觉得没赶上抗战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现在则庆幸自己赶上了重收藏的盛世,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感受先辈们创造的历史荣光。
收集鬼子军品关键要"识货",为此我几乎把所有国内出版的抗战题材图片都建了档案;为了看明白国外收藏网站上日军军品的名称,我的英语单词量向军品类别畸形发展。但还是苦苦期盼着有一部收藏"宝典"或"大全"之类。有一天真的被我碰到了:在潘家园看到一本日文版的《大日本陆海军军服与装备》,是以彩色实物图片展示日军军品的一部难得的图书。因为奇货可居,摊主开出了一个天价,我和朋友"吊"了人家好长时间,对方都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沉不住气的是我们,怕夜长梦多赶紧拿下了。在几年里,这本书上的上千幅日军军品图片就算烂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个周末都出没于潘家园、报国寺等收藏市场"按图索骥",而收藏的全部乐趣,也就在这个过程中展开。
日军有一种叫九二式隐显灯的夜战器材,既可用于照明,也能用来发信号,造型很别致,第一次读"宝典"我就记住了,但几年都没有碰上。忽然有一天在一个摊上看到了,摊主还并非经营此类的"熟脸儿"。开价自然令人惊喜,心跳得几乎没还价就揣起来了。最让人心跳的还不是这种收法儿--有时你会碰到一个陌生的物品,凭你对日本军品风格的了解你推断是鬼子的东西,你敢不敢冒风险拿下来?一次在摊上遭遇一只牛皮小包,盖上有一带黄色皮垫儿的红十字标志,这是卫生兵的急救包应该没问题,但是在"宝典"里没有出现过啊。我从外形和闭锁方式判断是日本的,就果断拿下了。回到家仔细打量,发现里面浸着厚厚几层血迹,稍微清洗了一下,终于在血迹中隐约分辨出 "大正十五年检定"字样的一个戳记,这是裕仁天皇他爹的年号,是1926年鬼子的老军品啊。夜里在台灯下看那些血迹,想,是谁让侵略者流了这么多血?眼前浮现出卢沟桥、平型关、台儿庄那些奋勇作战的八路军和"国军"将士,那一夜就没有睡塌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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